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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意,你同意嗎?同意到底有多重要?


文 / 陳佾均
 
《同意的重要》1929年在〈巴登巴登室內樂節〉首演時其實尚未完成,當時,布雷希特將作品命名為《教育劇》(Lehrstück),而「同意」(Einverständnis)一詞,則要等到1930年才出現在修改過的版本,標題也改為《關於同意的巴登教育劇》[1]。本劇與《林登堡的飛機》同樣是受邀為了該年的音樂節而作,取材上皆由1927年美國飛行員查爾斯‧林登堡(Charles Lindbergh)成功無間斷從紐約,飛越大西洋抵達巴黎的事件為出發點,但無論在內容或手法上,兩部作品卻有相互對照辯證的設計。經過這兩部劇作的發展,原來的劇名「教育劇」成了布雷希特又一個革新劇種的名字。自二○年代末期至三○年代布雷希特流亡國外前,他一共又發展了幾個教育劇,包括《措施》與《例外和規則》等。1948年回到德國後,布雷希特對教育劇的嘗試仍沒有間斷,在他後期的理論文字裡,教育劇也有一席之地。
 
本劇的開幕意象是墜毀的機身殘骸,人物可分為三類:墜落而等待幫助的四位機員、扮演指導角色的歌隊,以及共同參與的觀眾(在劇裡稱為「群眾」)。劇中的事件很簡單,然而卻充斥著抽象的哲理:墜落的機員懇求其他人的幫助,在歌隊的指導下,群眾理解到幫助與暴力為一體兩面,只有拒絕幫助才能打破這個循環結構。機員因此面臨「死亡」的課題,他們必須瞭解什麼是死亡,並且同意,才能「死」。「同意」為本劇哲學思考的重點,也是本教育劇的「學習目標」。在這裡的「死」自然不只是生理上的死亡,而是社會的、政治的,意指能夠捨棄自身,並以群體的利益來檢視個人的成就。
 
四位機員中唯一的飛行員拒絕放棄自我,無法學習(「我不為任何人而飛∕我……∕我並不是飛向你們∕而是要離開你們,我∕永遠不會死」),因而遭到驅逐。其他三位機師,則學習到捨棄自我的必要,答應了歌隊的要求:「我們請你們∕改造我們的引擎,改善它∕並同時提升安全與速度∕而且在越來越快的啟程之中,∕不要遺忘它的目的」,更重要的是,他們並不以此為限,進步的世界要再進步、改善的人性要再改善,繼續前進,才能擺脫「剝削」與「蒙昧」的命運。
 
這樣的命題自然和布雷希特受到馬克思主義的影響有關,主張世界是不斷改變的;不過,若要深入瞭解這個作品,必須一併檢視教育劇這個劇種的由來與設定。關於教育劇,一般容易忽略教育劇一開始不但是為音樂節而作,其創作更是以二○年代在德國興起之「實用音樂」(Gebrauchsmusik)為出發點,主張藝術必須有其特定的社會功能。無論是布雷希特,或是為作品譜曲的興德密特(Paul Hindesmith),皆將這個作品視為讓民眾齊聚一堂,可以共同練習歌唱的作品,其社會功能除了劇本內引人思考的教訓之外,可以實際參與這個「集體藝術實踐」(kollektive Kunstübung)也是不可忽略的要求,劇裡設定由民眾擔綱的部分並非虛擬的想像。雖然作曲家與劇作家後來針對這項實踐之深層教育意義的看法不盡相同,但兩人皆視一般民眾的共同參與為教育劇的先決條件。教育劇是為了「讓作者與參與演出者經歷自我認知的過程」,是一種「給製造者的藝術」。
 
教育劇的目的為「檢視」與「教導」,而其教學方法則是透過實際參與演出、扮演及評斷劇中人物,以期達到認知處境中之矛盾與衝突,同時為積極行動做演練的效果。[3]特別對布雷希特來說,集體藝術的實踐也顯現出他希望重新塑造劇場這個文化機構的企圖,人們不再是穿得漂漂亮亮地進去聽一場音樂會,而是一起演出、一起學習。這層考量也許說明了為何劇中許多地方布雷希特似乎刻意要挑戰群眾,以顛覆他們本來的想像。[4]譬如前述「死亡」在劇中晦暗不明的意義、結局完全放棄自我的要求,或是其中許多反覆地荒謬邏輯,好像是劇作家對他的觀眾吐吐舌頭,促狹地說:「你們不是要討論藝術的群體價值嗎?我們來討論啊!不要以為你可以坐在那看就好了!」如劇裡小丑的橋段,如果觀眾和史密特先生一樣,腦子裡不願意有點「不舒服」的想法,那麼就任人把頭給砍了吧!
 
在這樣科學批判的基本態度之外,劇裡重要的母題:近代的科技發展,我們則可以從劇作家選擇的題材切入。布雷希特相信劇作和社會脈絡必須是息息相關的,「劇場不是文學的附庸,而是社會的」,在教育劇中更是如此。1927年,在林登堡成功的飛行之前,也有許多比他更負盛名的飛行員挑戰橫跨大西洋,卻都失敗,包括在林登堡出發兩週前起飛的法國空戰英雄查理‧南傑士(Charles Nungesser),由巴黎起飛前往紐約,卻在離開歐陸後莫名失聯,從此下落不明。南傑士在一戰時功勳顯赫,家喻戶曉,據說他平時狂野不羈,在他專屬的機身上漆上一個愛心,上面繪有棺材與骷髏頭。南傑士不可一世的形象,在劇作家筆下成為《同意的重要》中自我、不合群的飛行員之原型。相對於此,在廣播教育劇《林登堡的飛機》中的林登堡則恰恰相反,獨自飛行的他時時刻刻記得身上所背負的責任,念念不忘在家鄉的夥伴是如何不眠不休地為他造出這架飛機。兩部劇作一正一反,以辯證的方式討論科技進步與社會進步之間的關係。
 
在形式上,《林登堡的飛機》結構簡單,以記錄描述的方式重現林登堡如何征服大自然各項限制,為人類全體達到一個新的里程碑,此劇結束在振奮人心的高峰,關於人類如何做到了千萬年來不可能的事,飛上天際。《同意的重要》則以一模一樣的一段關於飛行的文字作為全文之始,只不過現在飛機已經墜落了。於是《同意的重要》從一開始就設定要討論《林登堡的飛機》沒討論到的面向,關於失敗、關於科技進步和社會提升的不絕對相關、關於個人成就對社會的價值,或者我們可以說,《同意的重要》以一個「抽象的哲學模型」來探討以中產階級個人主義為中心所發展出來的科技進步,背後不能忽視的問題。以檢視歷史的眼光認清自身處境中的矛盾,打破迷思和異化,進而改善社會,是在教育劇,或甚至在布雷希特最著名的敘事劇場(或稱史詩劇場)中最重要的功課。
 
然而劇的結局讓人不甚滿意—難道完全失去自我的人才是未來社會的希望嗎?這部分的矯枉過正,一方面如上述,是針對當代社會主流所下的猛藥,同時屬於兩部曲中的「反例」(布雷希特主張,模仿正面或負面的例子皆具極佳的教育功能,重點在於民眾模仿的樣本,必須是由優秀演員或指導者所形塑之精準的模型)。另一方面,也表現出劇作家自己在思考個人—群體這個問題時的兩難。而矛盾,對布雷希特而言一向是求變的基礎。
 
這些複雜的問題應該如何搬上舞台呢?
 
劇裡為達到其教育目標所設定的對立:執迷不悔的飛行員V.S.有能力學習改變的機師,在導演的改編下不再存在。開始與結束上演了同一幕畫面,像個沒有出口的循環,而依照劇裡的邏輯,理當最為清醒、扮演指導角色的歌隊領隊,卻和固執的飛行員畫上等號。如此種種,張剛華表示這些角色對他而言,是不一樣的人物,也都是相同的人。「科技的進步究竟是豐富了人,還是其實大家都更加類似、單面化?」,「譬如說每個人都有一部電腦,但是大家都用Windows,用一樣的邏輯整理檔案。很多的人卻用同一種方式處理、追求的東西也都大同小異,而在這個社會機器下的分配也是很不合邏輯的,被分配到哪裡和個人特質並沒有太大關係」,張剛華道出他眼裡屬於我們當代的「群體問題」,雖然他說:「這大概只是一個青年的自怨自艾吧!」
 
然而整齣戲卻是熱鬧、充滿了嬉戲的氣氛的。「當初我是被劇裡的政治性吸引,進了劇場以後,這些東西卻成了絆腳石」張剛華這樣說。若照本宣科地執行這些宣告性文字,觀眾的感覺是被冒犯的(而且很乾),要如何在劇場和這樣的文字對抗、轉化,才不會造成反效果,大概是搬演這齣劇最大的挑戰(及意義?!)。布雷希特一開始的設定讓人很頭大:這戲是個「練習」,只對跟著做的人才有意義。而我們要把在那樣時空下的作品,由一群學生搬到戲劇廳裡做售票演出,對張剛華來說,搬演這齣戲像是「跨欄比賽」,每一步都是一個關卡要跨越。
 
剛開始,張剛華試著依文字敘述排演出畫面,但如此在節奏上卻完全行不通。於是,他選擇專注在劇場裡的元素,讓音樂、舞台和演員帶著他去探索屬於這個空間的可能性:「我是以一個禮拜一個〔新的〕結構的方式來追趕著布雷希特」。譬如舞台,「鏡框舞台有第四面牆,那四面環繞是四面都是牆?還是都沒有牆?」,又譬如音樂,和音樂的工作是很早就開始的,導演和音樂設計汪六表達一些大方向,歌出來以後,就變得和文本一樣,是在劇場空間裡一起等待發酵的素材。張剛華反覆聽這些音樂,而發展出許多片段的基調。音樂本身的基調是好玩的、開心的,譬如說《拒絕幫助》的雙人舞,就是由音樂而延伸出來的發想。音樂甚至為導演找到針對原劇中飛行這個隱喻的轉換:《審訊》最後面「飛翔之歌」片段,看著一個人沈醉地高歌,(個人的)夢想好像很美、很偉大、很有骨氣,「怎麼說,我看著這些歌唱比賽,覺得這就是當代性啊!」張剛華就這樣從明星夢上面找到了他的查理˙南傑士。
 
還有很多在表演現場玩的東西,就等大家在劇場內見真章吧!關於布雷希特面對改編教育劇的態度,眾說紛云。有的表示演出者可以依自身情況任意刪減,有的認為教育劇為達到教育目的而結構嚴謹,不得修改。也許以下這段關於建立演出模型的引用,可以讓我們一窺劇作家對改編的基本態度:「從一開始就該把模型當作是未完成的,就是因為模型的缺陷等待改善,劇場才該利用它……它們不是用來省下思考時間的,而是要刺激思考;不是用來取代藝術創作的,而是要強迫創作」。


[1] 德文原名為Das Badener Lehrstück vom Einverständnis,藍劍虹曾譯為《同意的重要》—巴登‧巴登教育劇,見〈劇場事〉4,台南人劇團出版。
[2] 布雷希特在寫作本劇前不久,於1928年11月至1929年2月間旁聽馬克斯主義理論家Karl Korsch的課,一般視此為布雷希特與馬克斯理論的第一次正式接觸。
[3] 巴西民眾劇場的重要導演Augusto Boal即深受教育劇理論所影響。
[4] 關於這個假設見Krabiel, Klaus-Dieter: Brechts Lehrstücke,頁56-62。本書對深入瞭解布雷希特的教育劇極有助益,也是本文的主要參考書籍。

☆本文收錄在2010開春公演節目手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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